2019-03-01 10:50:58 趙玲萍
淡淡的煙草味，每每勾起我一段暖暖的記憶，關于家鄉(xiāng)，關于烤煙。
男人在屋后辟出一小塊空地，建起溫室，女人精心侍弄那些不起眼的黑褐色煙籽。春寒料峭里，煙芽兒在春的張望里萌發(fā)，充滿新生的希望，那是孩子們的學費、新衣，是新居里待添的家具，是農(nóng)人們新一年的念想。
春寒漸退，小苗圃里，煙苗生出兩三瓣機靈的小圓葉。移進大棚營養(yǎng)居，像是沙場點兵，通風、澆水、見光，一點兒也不能馬虎。煙苗很快伸展出三四瓣毛茸茸的可愛葉片，青碧入眼。
鄉(xiāng)村三月，一條條“銀蛇”蜿蜒在鄉(xiāng)間的梯田上閃閃發(fā)光，那是煙田起壟、覆膜，等待煙苗入住。煙苗耷拉著小腦袋逐漸適應了自然光照和溫度，完成生命中最后一次遷徙。
五月多雨，六月陽光，煙苗吮吸著雨水和養(yǎng)料瘋狂生長。筆直的稈，寬大的葉，人們掐花打岔，讓葉片養(yǎng)料充裕。
八月未央，底部煙葉開始成熟。寬大的煙葉在稈上左右交替伸展，把田壟間隙遮蔽得嚴嚴實實。人們彎腰匍匐，穿行其間，采下最底部的一片、兩片夾抱在懷。葉面上浮著細密密的絨毛，滲出油脂，凝成一層黑乎乎的東西，如膠似漆，沾手沾衣，散著油煙味兒，嗆人鼻息。勞作時間久了，那味道讓人眩暈，但眼見一季辛勞勝利在望，便不再覺得那么難耐。
一沓沓綠中泛黃的煙葉在三輪車、架子車上壘成堆垛。鄉(xiāng)間小路上，大人小孩腳步鏗鏘。按色度分類，大人將兩片煙葉背對背在兩米長的竹竿或木桿上綁扎。孩子們眼疾手快，是父母的左膀右臂。鄰居總相互幫忙，綁完煙葉主人會從自家菜園里摘下頂花帶刺的嫩黃瓜和美味多汁的西紅柿犒賞。
烤煙樓多建在自家院落。一桿桿煙葉在樓里層層架起，草木柴火燒兩天再改用煤炭。
七天燒烤，猶如涅槃。綠中透黃的煙葉成了一片片干花瓣，黃燦燦的惹眼。它們散盡水分，凝結精華，干癟而凌厲，輕靈又透亮，移出樓待潮濕后解下竹竿按色度分類綁扎，便可交售。女人們忙完伙食，便埋頭扎進煙堆里，像是選秀，翻弄著，比較著，一片片過眼，直到腰酸背痛，鼻嗆眼花。
上乘煙葉寬大厚實、金黃鮮亮，無斑點。下乘煙葉則葉片窄小，或是薄如蟬翼，色澤枯暗，中間還要分好幾個等次。女人多深諳此道，良莠一定要分個清楚。這一點，男人多心悅誠服，便做些包扎整裝的活兒，聽候女人的差遣。
霜降，肅殺入秋。一樓又一樓，所有的煙葉都脫離母體經(jīng)歷這場熾烈炙烤，煙田里徒留光禿禿的稈。暖暖的炕頭上，男人女人用同樣粗糙的手細數(shù)著收成，咧開了嘴，笑成了一朵花。
離開家十余年，家鄉(xiāng)已是遠近聞名的烤煙大鄉(xiāng)，烤煙成了村莊里不可或缺的風景，成了農(nóng)人心頭上的牽絆。如今，關于先進的栽植和燒烤技術，我已不再熟悉，但煙草細小的種子、萌發(fā)的小圓葉、筆直的稈、寬大的葉，在鄉(xiāng)間梯田上威武挺立的身影，還有那絲絲縷縷飄散在村莊里的煙草味兒，一直縈繞在我心頭，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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